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婆子
2008-07-02 阅读（） 收藏本文


　　没有人知道婆子的名字，婆子也从来没有告诉别人。
　　当婆子一下子出现在众人面前时，是她干儿子杂货店关闭的那一天。
　　杂货店老板竟然有个婆子干妈，大家都说没想到。婆子衣着整洁，落落大方站在门口，对左邻右舍点头打招呼:“我干儿子不做生意了，要回老家娶媳妇，铺面这么好不做很可惜，我来做，请大家多关照我这个婆子。”婆子把店名改了，叫婆子杂货。
　　杂货店面积不大，除了两排货架，中间仅能容一人侧身挤过。婆子扩张了门口，大部分货品都堆出了门外，很是阻碍交通。城管来扫荡几次，婆子不吵也不闹，站在一边看城管把占街的物品搬走，仿佛是别人的东西。夜里收档，她把蓬布放下，盖住其他货品，再打开一张竹椅，店里实在太小，无法放得下一张床。婆子在竹椅上面睡得很踏实，一睡就是好些日子。邻居们看不过眼，不但不恼她占街经营，还会替她快手快脚把东西搬好，以免城管扫荡精光。而婆子亦不道谢，手指夹着一枝香烟，神色自若地倚在门口看别人忙活。
　　对面的杂货店老板娘不服气，她与原先的老板就有意见，巴不得对方早点倒闭，没想到又来一个婆子。她到处说婆子坏话，可邻居们都敷衍几句，该帮的时候还是帮。老板娘更加恼火，也学婆子把东西摆到街上，邻居们却不乐意了，说她不应该阻塞道路。老板娘气得直跳脚，伙计悄声相劝：“老板娘，莫跟婆子扯气了，你看她连个草窝都没有，就睡街边，别人会笑你没同情心的。”老板娘只好罢休。
　　邻居都以为婆子无儿无女，有一日忽然来了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男人，拎一只箱子，冲着婆子叫娘，刚喊一声，眼泪叭叭直掉，头一垂腰一弯，双腿几乎跪了下来。婆子赶紧扔了手里的烟头，把他扶住，声音有些异样：“莫跪，男子膝下有黄金，跪了我这个老婆子，会晦气一辈子。”男人低头不说话，婆子细声劝一阵，他才开口：“娘，我病好了。”婆子听到欢喜不已，笑得响亮无比：“真的吗?来来，我和你去吃饭庆祝庆祝，今天不看档了。”
　　男人把带来的东西打开，里面全是一套套手工细致的衣服，布料似绸非绸，似纱非纱，镶边绣花螺钿，精美异常。婆子看见这些衣服忽然生气了，把衣服打落地上，凶巴巴朝男人嚷：“我说过，我一辈子都不要见到这些，婆子有衣服穿，不用他的东西。”男人眼泪汪汪把衣服拾起来，对着婆子哀求：“娘，他不在了，这是他指定给你的。”婆子别过脸，声音有点沙哑：“莫叫我娘，你死鬼伊才是你娘，我是你伊的姐妹，带大你是你伊的嘱托，你认回他是你的事，当年你那个病也只有认回他才有命。”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你以后也不用来找我了，我有档口有饭吃，记住初一十五烧香给你伊，这些衣服，留给你儿女吧，当初也有你伊成担心思在里面，这种料子，也害死不少人，活该现在无人织得。”男人垂手而立，站在她身后不敢搭话。婆子穿着一件简单的对襟衫，洗得发白，瘦小的身子有说不出的硬朗。
　　两人相对无言。婆子用手摩挲着衣服，眼眶微红。
　　男人沉默了一会，转过身对婆子扑通一跪：“娘呵娘，是我爹欠你的，他千不该万不该，为了这些衣服搞得六亲不认！娘啊娘，孩儿没有你，早已死在爹手里了，可爹也不好过，梁家招牌都毁在他手上，他死得不瞑目啊！娘呀娘，你看在我伊的面子，回去替我开扬织场吧。我伊为了我爹，为了梁家，寻着娘来带我，我伊的想法爹都明白，可娘要原谅他，祖宗传下的织法他不得不遵从。娘这些年的心血，我伊在下面都知道。娘，我伊给我托梦，娘是我母啊！”
　　听到最后一句，婆子身子颤了一下。
　　邻居们看得眼睛都呆了，大白天的，活像苦情片。
　　有好事者，故意凑近来瞄一眼散落在货摊上的衣服，没有人见过如此华美绝伦的衣服，更加目瞪口呆。
　　婆子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，这才把男人扶起，低声道：“莫在这现眼了，你先回去，我会回去拜拜你伊的。”
　　男人收拾好衣服，望着婆子。婆子想起什么，问他：“孩子多大了?”男人眼神暗淡：“三岁了。”婆子脸色也凝重起来，不停摇头，轻声念叨：“难怪你会来，苦了孩子呀。”
　　男人把头垂下来，声音微弱：“娘，是苦了芳儿，我回去等你。”
　　男人走后，婆子把店里的东西收放妥当，到旁边的小酒店订了几桌酒菜，她说自己要出远门一趟，感谢邻居们一直以来的照顾。没人敢问婆子去哪里，或许刚才那一幕，让众人都感到，婆子来历不简单。
　　婆子关了颇长一段时间的门，连工商都过来找人催缴费。邻居们发现营业执照仍是她干儿子的，可这个干儿子已回乡下，婆子去了哪里呢?工商说再不交费可要吊销执照了。有熟人帮婆子打了招呼，让她暂缓几天。婆子虽然平日不怎么说话，但她夜里睡得格外警醒，还帮邻居们赶跑了几个贼。
　　一天清晨，婆子开店了，把货搬出了门口，邻居们想帮她，她笑着拒绝了。在她身后，有个很小的女孩，躺在竹椅上睡得特别香。开门营业后，婆子补缴上一切费用，回来还特意买了水果，逐一上门拜谢帮忙的邻居。小女孩跟着她，很乖巧，逢人甜甜一笑。
　　有细心的人发现，小女孩左手没有食指与中指，接着又发现，婆子也是断指的。这才想起，婆子一直用右手夹烟。
　　小女孩在店里呆了几个月，婆子闲时便带她到处逛，有一次，小女孩问婆子：“奶，我留在这好不?”婆子摇摇头，用很小的声音唱一支歌谣：
　　
　　小小妹没手指，
　　爹不亲伊不爱。
　　姑公说小小妹，
　　天生是织布妹。
　　小小妹莫哭啰。
　　纺织娘是前世。
　　好布全靠手工，
　　手工好人夸奖。
　　皇帝也来夸奖，
　　公主也来夸奖。
　　小小妹莫哭啰，
　　爹又亲伊又爱。
　　小小妹好本事，
　　儿郎在等妹上门。
　　
　　小女孩听着歌谣，忽然安静下来。婆子拍拍她的脸，不再说什么。
　　一天中午，上次来的中年男人把小女孩接走了。很快，婆子也把店转让，离开了这里。
　　过了很久，有认识她干儿子的人回来说，婆子的干儿子其实是她的亲生儿子，当年她不知为什么，把儿子托付给别人，自己却跑去了很远的地方。她原来是个十指健全的人，不知为什么回来却断了手指，还拿了一笔钱给亲生儿子，可亲生儿子却不认回他，只肯以干亲相称。
　　婆子走了，像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那样，又突然消失，再也没有任何音讯。摘自《经典文章网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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